坐着火车去远方

1986年9月,有一个赴天府之国成都培训学习的机会,座落在小城的单位领导,把机会给了我这个参加工作不到两年的年轻人。得知这个消息时,我那兴奋的劲好似要喷出来,虽然已过去了近三十年,当初的情形我还清楚的记得。要知道,对于一个在大山深处长大,来到小城工作的人来说,出省是件极希罕的事。因此,我对这次旅行就充满了格外的期待。

在这之前,我只坐过咸宁到武昌的短途列车,还是那种站站停的绿皮车,还不知道列车上还有卧铺一说。老土吧。而且,那时,坐卧铺车是要去武昌火车站的。我到咸宁站问了下,武昌至成都的列车,一天只有一趟,那票自然而然便出奇的紧。好在姐姐正在汉丹线上,一个叫汉西的小站工作,买票的事就全权托付给她了。

从姐姐那拿到T246去成都的车票时,我的行程即将开始。掩饰不住的喜悦,让我每天都晕晕的,走路的双腿像打闪,飘在小城的街巷。那可是我的第一次,而且是坐火车第一次作长途旅行呵。

出发的日子终于到了。那是个傍晚,姐姐和姐夫从汉西来武昌送我,并给我带来一大包吃食。并说,长途旅行,没有点吃的,是不好对付的,这是我后来才体会到的。而我自己,只用当时流行的黄色帆布旅行包,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,和一本《朦胧诗集》,就上路了。姐夫想着我是第一次坐卧铺火车,便帮我拎着旅行包上了火车,并放到了行李架上。他不停地告诉我,乘车注意事项,叮嘱我注意安全,列车中途停时,千万不要下车……就在这种千叮咛,万嘱咐中,竟没有听见月台上“列车马上要开了,请送亲友的同志,抓紧时间下车”和姐姐在外拍打车窗的声音。

汽笛一声,列车徐徐启动。姐夫这才要下车,可列车员拦住了他,并且重重地关上了车门。怎么办?姐夫。我忐忑地问。姐夫说,不要紧,到离武汉最近的长江埠站下,再坐到武昌或汉口站的车回。听姐夫这样说,我才放下心来。看着窗外,姐姐无奈地站在月台上,身影越来越小,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
我紧贴着窗,贪婪地看着江城的灯火,跳跃着,一闪一眨着,多像一双双明亮的眼睛,又多像悬在空中的星星。我边看,边兴奋地和姐夫讲着儿时的我,在寒风中牵着母亲的衣襟,站在京广线上三等小站咸宁,巴望着北上武昌的列车来临的情景。当一列闷罐车,停靠在我的身边时,那一瞬,我少年的去远方的梦,好像沿着铁轨在无边的伸展。我一下子爱上了列车,从那时起,就幻想着坐着列车去旅行,去远方。

说着说着,武汉的灯海便归于风平浪静,沿途的村庄偶有的灯盏,也是一晃而过。很快,刚还风驰电掣的列车,在一声长笛后减速,渐渐慢了下来。哦,长江埠站到了。姐夫在又一番叮嘱后下车了,正好有列慢车到汉西,他登上列车时,我的列车也开动了。于是,我一人独自的旅行,正式开始了。

我翻下过道临窗的凳子,坐在窗前,凝视着黑咕隆咚的夜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两列对开的车,错车时,才能看见呼啸而过的,快速移动的,透着昏黄灯光的窗口和人影。可惜,这过后又是一片寂静。就在我这样发呆时,列车员说,要熄灯了,请休息吧。我这才踏着中下铺边上的脚踏,登上了上铺。上铺逼窄、狭小、局促的空间,容不得人转身,稍有不慎,头就顶着了顶篷。我只好平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睁着眼晴,在这种反复中,和着列车的咣当声,不知不觉中进入梦乡。但这种梦乡,肯定不是熟睡,在经过襄樊、十堰站时,我仿佛听见了车站广播员,透着睡意惺松的报站声。

当我再次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列车已出了湖北省,进入了陕西境内。洗漱后,感觉到了饿,便吃着姐姐带来的食物,想到她说的话来,一阵感动油然而生。边吃,边看窗外的风景,也是一种惬意。迎面扑来的秦巴山脉,一山更把一山拦,而每座山,都高耸入云,满目清翠,山涧或有溪流,如银练一绺。半山腰,或云或雾,随风飘荡。真有“夏云满郊甸,明月照河洲”之意境。只是,这样的景色时常被隧道打断。一钻进山洞,便是满眼的漆黑。一出山洞,便在高架的桥上飞行,仿佛在云端一般。这山、这洞、这桥连缀起来,就像律动的诗行,让我兴奋不已。我数着桥,一座两座三座……我数着洞,一个两个三个……后来真是数也数不清。很长时间后,我才知襄渝线是中国三大最险的铁路线之一,桥就有716座,洞就有405个之多,当年 0万筑路大军,奋斗了10年,才全线通车,那无数的桥和洞,就是他们艰辛的丰碑。一路再无异样的风景,我便爬上上铺,从帆布包里抽出《朦胧诗集》读起来。

随便翻着了食指的诗《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》:“我的心骤然一阵疼痛/一定是/妈妈缀扣子的针线穿透了心胸/这时,我的心变成了一只风筝/风筝的线绳就在母亲手中。/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/管他是谁的呀,不能松/因为这是我的北京/这是我最后的北京。”读到这里,我的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,这诗句正暗合了此时我离故乡越来越远的游子的心,难道真的是少不入川么?

达县,重庆……一路向西。在又过了一天一夜后,列车终于进入了一马平川的成都大平原。田畴、村舍,鸡鸣、犬吠,陌生而熟悉。早晨,薄雾浓罩着成都,我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,出了成都站,街上的路灯还亮着,楼上的窗幔还浓重的掩着。我揉了揉眼睛,大口大口呼吸着成都带着麻辣的空气,一种冲动涌了上来,我对着成都大声喊:成都,我来了,让我把你摇醒!

第一次坐火车进川后,我更加迷恋坐火车去旅行。也许从开始坐闷罐车时,我就迷醉于这种与众不同的交通工具。要知道,那时在乡村,能坐手扶拖拉机,都算是奢侈的。

很快,两年后,就有了第二次入川的机会,那是省城的一家报纸,在成都举行笔会,我作为作者被邀。我兴奋地开始期盼着,第二次坐火车去远方。

“楚水结薄冰,楚云为雨微”。那年的三月,连锦的雨下个不停,异常的寒冷,没有一丝春的迹象,或许更像是冬天。照例是姐姐给我买的票,她给我买好票后,就住进了汉口铁路医院,正准备生孩子。我到汉后,即去医院看望姐姐,并拿车票。姐姐对我说,等我出差回来后,就要当舅舅了,我是高兴地走出医院的。当姐夫把我送到院门口时,我便让他回去照顾姐姐。但姐夫一直坚持把我送到三阳路公汽站,左叮咛右嘱咐,絮絮叨叨,我只有一个劲地点头。当公汽到来时,我坐在公汽上,走了好远,要转弯了,我回头一瞥,姐夫仍站在哪里望着我。那一刻,我一行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。谁也没想到,那一次分别,竟成了我们的永诀。

依然是从武昌上的车,但少了第一次坐长途列车的新鲜感,而且,这次还有同事老潘同行。检票,换票,也显得从容自如了些。然而,对坐火车去旅行的兴趣仍然不减,听到汽笛一声长啸,听到列车“咣当咣当”地前行,仍然有一种在铁轨上飞驰的感觉。

在成都的笔会上,见了许多名师,认识了诸多同道。短暂的行程中,青城山煮酒论豪情,峨嵋山攀登写诗意,新都桂湖问道杨慎,春熙路上访友小聚……好不快活。很快,几天的笔会就结束了。刚刚一壶浊酒喜相逢,眨眼间搁下酒盅便各分东西。我和老潘决定结伴去昆明,那里有我第一次入川时认识的好友晓钟,想趁这个机会,去会会老友,同时也睹睹春城的芳容。

那时,任何一个地方买火车票,都不是件容易的事,真不亚于现在中彩票。记得当时还是通过成都的同学小雅买的两张车票,而且还仅仅是两张坐位票。那1000多公里,坐着去够呛的。好在年轻,只要能坐上火车去旅行,便无所畏惧,即使是站票,也是会义无反顾的

在成都上车时,仿佛是晚上九至十点,我和老潘买了些卤菜,荤的,素的一大堆,还有一箱啤酒。坐车的人真多,要从人群中挤上车,不是件容易的事,好不容易挤上了车吧,满车厢都是人,但要挤到坐位上,即便当时已是春三月,衣服都湿透了,才挤到位置上。坐在座位上时,我和老潘都有点筋疲力竭,靠在椅子上,只有喘息的份儿。

列车终于开动了。成昆线,这又是一条危险的线路。事后才知,除宝成路我没走过外,三大危险线路,我已走了两条。

夜深了,车厢里的喧闹渐息,邻人悉数进入梦乡。昏黄的灯光,随着颠簸的车轮摇曳着,这里因为是坐票车厢,灯是不熄的。透过车窗,黑漆漆的山峦,似巨大的黑幕,扑进昏暗的车厢,我不竟打了个寒颤,心绪有些不宁。我和老潘都没有睡意,才发现是肚子提抗议了。于是,老潘拿出卤菜,打开啤酒,顺手给了我一瓶,我用牙齿咬开瓶盖,咕噜了一口。喝得微薰时,我突然感到心痛,一口酒差点从喉咙喷了出来,想吐的感觉特别的强烈。连忙从挤得水泄不通的车厢,小心移动脚步,像插花般地挪到卫生间。一进去,我的呕吐仿佛要涌出来,但干咳几声后,一点也没吐出来,不舒服的感觉,一直持续到天亮。显然不是吃坏了食物,因为同行的老潘什么事也没有。后来才知道,正是我在成昆线上那段难受的时间,我的姐夫在回温泉的路上,遇车祸罹难,时年29岁。那个总是满面微笑着,钱伟长教授的高足,以力学著称的青年学者,永远离我而去。那成昆线上的一段时光,竟是上天给我的一种心灵感应。“酒醒乡关远,迢迢听漏终”啊,今天想起,都是忍不住的心痛。

天亮了,列车继续在成昆线上快速飞奔,左边是刀削般的悬崖峭壁,右边奔腾不息的金沙江。三分之二在崇山峻岭、奇峰耸立、深涧密布、沟壑纵横间穿行。据说,它与美国阿波罗登月带回的月球岩石、苏联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,并称为“象征二十世纪人类,征服自然的三大奇迹”。我想,在这样的地质环境下,修这样的铁路,该是多么的不易呵。不禁对当年的筑路大军们肃然起敬,和平安逸的人们,真不该忘记那段历史。在成昆线上,隔不多远,就有一个小站,大概只有1至2人,列车通过时,他们站得笔直,目送着列车通过。他们的平凡的工作,因为在崇山峻岭间,日复一日的坚守,而变得不平凡来。

在昆明待了几天,虽然春城无处不飞花,风景美不胜收,小钟也热情地接待我们,但我的精神总不能集中,也许是“花开忽忆故山树”的原故吧,于是,我们草草结束了春城之旅。又遇到了买票难,因为临时决定北归,无法买到回武昌的票,晓钟只得将我和老潘,托付给他在T61昆明至北京车上做厨师的朋友,让他把我们带回武昌。

晓钟把我和老潘送到昆明站,夜色下的昆明站霓虹闪烁,拍完照后,晓钟的朋友,把我们领进了站。上车后,便安排我们住进了他们的休息室,我和老潘只能局促地挤在他的卧铺上,一直到贵阳。他才给我们找到了2张卧铺,一路北上,沿处无心看窗外的风景,只想早点北归。

终于,在一个下午,列车停靠在了咸宁站。来接我的女朋友,一直到我快到家时,才告诉我家中的巨大变故。我愕然,真不能接受姐夫离我们而去的现实,泪如雨下……

在兖州,凌晨2点,坐回武昌的火车。因为是过路车,那种心绪是不同于从始发站出发的。在始发站,当列车员用软绵绵的声音通知进站时,一进站即可登上列车,而过路车,你得在月台上站好久,等待中,列车才会到来。

我轻轻地叫醒睡眼惺忪的妻,她正怀着身孕,在登泰山才发现的,于是,我们只能在曲阜开完会后,便急匆匆往回赶。一天一趟到武昌的车,在兖州已是凌晨。此时,反应正重、脾气也坏的妻,极不情愿在这沉睡中被拽醒。但没有办法,她还是被我连拉带扯的拖到了兖州站。

凌晨的风,夹着凉意吹在身上,即使是夏天,也有点凉意。我抚着妻,安慰她,她倚着我的肩,似睡非睡。我们和稀稀落落的旅人,站在昏暗的月台上,等着还没到来的列车。空空的站台,简陋得像铁道游击队时代的车站,让人感到时光的停滞。借着发黄的灯光,我看到铁轨交织,从远方而来,而又向远方延伸。此时,我又莫名地激动起来,仿佛那无尽铁轨,把我的梦想带到了那无尽的远方。

盼望着,盼望着。终于,听到了远方的轰鸣声,继而,一束刺目的灯光射来,缓缓地,缓缓地,如长龙般的列车,平息了喘着的粗气,在我站着的月台边,停歇了下来。我搀着妻,找到我们的车厢,登了上去。如同那个时代的所有的列车,真是人满为患,连厕所里都挤满了人。可怕的是,我和妻竟是无座票,在那样的境况下,要想找到座,无异于天方夜谭。

我扶着妻往车厢挤,只想找个能站的地方。妻像无骨般靠在我身上,每移一步,都像人类登月球一样。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相对的空档,让妻倚在座椅的侧边靠椅上。而我的脚只能像跳芭蕾舞样的,脚尖立着地,用手衬着座椅的靠背。车厢里弥漫着汗臭味,间或还飘浮着胍臭,但我竟也没有,也不敢有一丝的不悦,真是久闻不知其臭。但妻对气味太敏感,加上怀着宝宝,更是难以忍受。只见她面如土色,不禁打了几个喷嚏,作呕吐状。这可吓坏了我,生怕她要吐。要知道,在那拥挤的车厢里,可是找不到地方吐的。我只好找个塑料袋,以防万一。

夜色下,万籁俱寂,只有列车在咣当的前行。我看着窗外,一片漆黑,偶有几个灯盏,也是一闪而过,更衬着这夜的宁静。只有迎面而来的列车,如果是客车,呼啸而过的灯光一格一格的,给人以诗意。如果是货车,就只有车头的灯束,拖着一绺黑龙和车轮与铁轨的铿锵声,给人以力量感。

就在我的思绪,在两条铁轨上恣肆地飞驰时,妻突然呻吟起来,且呼吸越来越重。我连忙从旅行包里拿出水壶,给递了过去,她喝了口水,但仍不见缓解。我知道,都是这窒息的空气惹的祸。妻的难受,引起了坐在远处一位年轻人的注意,只见他站起来,对我招招手,并喊:同志!我先没觉得他是招呼我,当我确认他是和我打招呼时,我把目光投向了他,他用手势告诉我,让妻去他的座位。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,还真有活雷锋?看他肯定柔和的眼神,我才相信真是碰到了好人了。便扶着妻,让她坐到了他的位置上。他在让出座位时,还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。苏北平原的风吹了进来,带着甜甜的麦浪的味道,妻的心情倏地亮敞了许多,脸色也慢慢地恢复了红晕,泛着即将做母亲的幸福。我虽然仍站着,但也是心情前所未有的好。连忙向年轻人道谢,他摆了摆手说,不客气,我马上就要下了。后来,他在哪下的,我没注意,但到郑州站之前,他仍在车上。

天亮了,才到苏北重镇徐州,满街飘着狗肉的香味,我下车,在月台上买了一包狗肉,和妻分享着。列车从京沪线折向陇海线,一路奔驰,我依然还没找到坐位,但并不感到累,窗外的田野渐渐生动起来,嗅到的都是成长的味道,和我即将成为父亲的心……

共 5561 字 2 页 转到页 【编者按】坐着火车去远方,感觉肯定是很美好的,只是有些疲劳。我是不喜欢去旅行的,一是受不了买票的艰难,二是受不了颠簸的劳苦,三是舍不得把宝贵的时间都浪费在旅途中。偶尔需要去远方办点事或开会,那也是速去速回的态度,是很少在外面逗留的。作者满怀信心地描述了自己两次去成都,一次去武昌的旅行,有惬意,也有艰难,但却是一个旅行者的真实写照。看得出来,作者的文字功底不错,文章写得非常细腻,情感也很饱满,因而推荐共赏。【:湖北武戈】【江山部精品推荐】

1楼文友: 17:44: 7 坐着火车去远方,实在太辛苦了,问候作者。 与江山作者共同成长!

回复1楼文友: 11:08:41 谢谢湖北武戈!

2楼文友: 17:45:18 欢迎继续赐稿江山。 与江山作者共同成长!

楼文友: 18: 2:19 兄弟来了,很高兴!这里文友很多,你又是那么有文采,应玩得开心!哈 总有一段文字浸润你的灵魂。

回复 楼文友: 11:09:15 谢谢兄之引导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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